第二十七回(3) 探戈一曲 《总差一步(Por Una Cabeza)》

  那一堆白骨,坐在云端里,看着云端下,踏着阴风、流着口水,端详着已经是砧板上的肉肉的唐三藏,不胜欢喜道:“造化!造化!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‘大乘’,他本是金蝉子化身,十世修行的原体。有人吃他一块肉,长寿长生。真个今日到了。”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,只见长老左右手下有两员大将护持,不敢拢身。他说两员大将是谁?说是八戒、沙僧。八戒、沙僧,虽没甚么大本事,然八戒是天蓬元帅,沙僧是卷帘大将。他们的威气尚不曾泄,故不敢拢身。

  看明白了吧?猪八戒、沙和尚再怎么不行、再执著心多,人家的根基未损,威气不泄的意思就是小宇宙完好,所以就人家从来都不曾真的堕落到人世间的这个层面,一般情况下,妖怪们是不会主动的招惹他们的,万一他们一精神起来,妖怪还是招架不了、自找苦吃。

  但是这个唐三藏呢?他是十世修行的原体、并且已经获得不灭金身,为啥就还不如两个徒弟有威慑力?日常情况下,不都是唐三藏教导弟子们如何修行、如何走正的吗?怎么反而连抵御妖怪的凛然正气都没有呢?

  不是他没有,前面已经说过了,他由于自己的原因,已经自行攻破了自己城池,内贼和外鬼里应外合的,自己缴了自己的械。正气和神通,在妒火的照耀下,看着就烦、看着就觉得讨厌,已经都被他赶跑了。

  在这样子自我削弱的时刻,等于是主动求魔,妖怪不来找他麻烦都觉得不好意思。所以,你不能怪是悟空哥哥惊动了妖怪,你想吧,以孙悟空那比流行还快的飞行速度,比蝴蝶还轻盈的脚步,怎么可能惊动妖怪。就算不小心惊动了,由于速度超快,恐怕妖怪也会觉得是自己眼花、或者觉得自己偶尔出现了幻觉。就跟没经历过地震的人,忽然地震来临,基本上都会认为是自己在头晕呢。

  且不讨论这时候的三藏如何空虚,如何被妖魔趁虚而入,重点有趣的故事,在于三藏与妖魔的应对。这一段应对,基本上是西游记中我觉得最有味道的故事文字。

  妖怪化作美女,相当的白富美。看得那八戒又是口里止不住的流涎。但是这妖怪显然是无视八戒的,打着斋僧的旗号,直接奔唐三藏来了,就在唐三藏精神恍惚的当儿,忽然这妖怪变的美女就到了三藏的身边。 三藏吓了一跳:“女菩萨,你府上在何处住?是甚人家?有甚愿心,来此斋僧?”

  写到这儿,小说中特意加了一句“分明是个妖精,那长老也不认得。”

  是的,三藏认不得妖怪,岂止是他的修为不够、执著蒙心,更主要的原因,在于他的修行方式,就是这种蒙着脑袋、不让他知道的修行方式。也正是他这种修行方式,发生了这下面极有意味的对话攻防场面。

  那三藏,固然是起了色念,但是,他并没有被色念冲昏头脑。因为什么?因为他习惯了世俗中常人的思考方式,也就是传统伦理道德的观念所带给他的下意识的疑问:“你府上在何处住?是甚人家?有甚愿心,来此斋僧?”

  因为走了半天,一个人也没遇见过,一户人家也没瞧见过,方圆多少里之内,也没有人烟。这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大活人,三藏还是觉得不太合理。当然这个观念,对于神仙和妖怪都不适用,可是正是这个低层世俗的观念,在恰当的时候、发挥了正确的作用,救了他一下。

  其实,三藏这三句话,实在是程咬金的三板斧,是他出于下意识的疑问、脱口而出的而已。毕竟对方是女性,这唐三藏素来缺乏跟女性打交道的习惯。如果这白骨精的反应迟钝点、笨一点、憨一点,不理三藏的问询,说不定三藏说完自己就丢掉了。

  但是,这妖精实在是太机灵、骗人的经验太多了,机灵的简直就是现在生意场上的老油条,那妖精见唐僧问他来历,他立地就起个虚情,花言巧语,来赚哄道:“师父,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白虎岭。正西下面是我家。我父母在堂,看经好善,广斋方上远近僧人;只因无子,求神作福;生了奴奴,欲扳门第,配嫁他人,又恐老来无倚,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,养老送终。”

  这话儿,说的可算是情节完整、细节翔实,并且理由直奔三藏的最大需求:吃饭。但是马上被唐三藏听出了破绽。妖怪为什么会被唐三藏听出破绽?因为妖怪的故事,完全不符合世俗间的传统规矩、仪礼,因为唐三藏熟识礼仪、谨守仪礼,仅此而已。莫说唐三藏,换作一个人间的真诚守规矩、守本分的任何人,不需要智商、也不需要神通,都能觉得这白富美说的话不正经、有悖人伦。于是唐三藏就追责于白富美了。

  三藏闻言道:“女菩萨,你语言差了。圣经云‘父母在,不远游;游必有方。’你既有父母在堂,又与你招了女婿,有愿心,教你男子还,便也罢,怎么自家在山行走?又没个侍儿随从。这个是不遵妇道了。”妖怪本来是勾色心、勾贪念的,没想到居然是自己进了考场,被唐三藏随嘴几句话就给问傻了,白富美心想:“我以前遇见的好色之徒,哪有这么多花花肠子嘛,要吃他还得先通过他的考试!偏偏这考题,什么论语啊、什么妇道啊,都是闻所未闻的,急死老娘了。”

  既然已经编造了谎言,既然谎言已经有了漏洞,那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去,用新的谎言来包装旧的谎言,但是,在祭出新谎言的时候,妖怪的底气显然就不足,比起刚开始的时候的那种坦然和自信,就挫了一大截儿。那女子笑吟吟,忙陪俏语道:“师父,我丈夫在山北凹里,带几个客子锄田。这是奴奴煮的午饭,送与那些人吃的。只为五黄六月,无人使唤,父母又年老,所以亲身来送。忽遇三位远来,却思父母好善,故将此饭斋僧。如下弃嫌,愿表芹献。”

  完了,完了。这妖怪编造瞎话的水平,堪比人民日报,有鼻子有眼、简直是栩栩如生。但是编造瞎话的智商,也只有人民日报的智商,说来说去,说得不管多么的精美,就是说不出人话来。都是不懂人伦、没有人性的嘛。它们是完全不知道做人的道理和仪礼,不懂得为别人考虑,也不知道理有来回。

  白富美的这三番谎言,彻底断了三藏吃它斋、上它套的念头。这段话,似乎是解决了三藏的质疑:妇女单身出行。但是给出一个新的漏洞:把应给干活人的饭、全部改送和尚,又很悖伦。三藏道:“善哉!善哉!……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,你丈夫晓得,骂你,却不罪坐贫僧也?”

  对于唐三藏质疑的不合理之处,白富美始终都回答不了,绕着弯子,越绕窟窿越大,虽然最后它情急之下,企图以情动人、以情代理“师父啊,我父母斋僧,还是小可;我丈夫更是个善人,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,爱老怜贫。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,他与我夫妻情上,比寻常更是不同。”但是已经没用了, 它哪里懂得,真正的和尚,只讨人家的剩饭,为了自己吃而让施主挨饿、那不是和尚是强盗。

  因为它的后续每一次谎言,出发点都是为了包装前一个谎言,但是没有一个漏洞能堵上,越说越离奇。

  这时候,三藏坚守的,正是中国传统道德观念。传统道德观念,非但是人世间的涵养,还能抵御很深层次上的妖魔与外邪,也就是,他能延伸到很深的层面中去,内涵很深。三藏看不见妖怪,浑然不觉,并且已经被外邪笼身,但是,他仅仅是通过习惯性的坚持正统道德伦理,就在浑然不觉的时候,轻松躲过了妖魔的攻击。

  你说,这像不像武侠小说中所谓的“凌波微步”?没有凌波微步这样让新手也能蒙着眼睛能躲避打击的武功,但是,恪守正统道德观念的人,却真的可以蒙着眼睛也能避免妖魔道的入侵。这真的很奇妙。

  妖魔道、人道,看上去是纵横交错在一起,其实却是泾渭分明的两大脉路体系,中间有着看不见的屏障间隔的。中国传统文明中的道德观念,就是指导你我如何走在人间道上。不需要你聪明,只要你能恪守,就足以抵御外邪。

  所以,你说这三藏跟白富美的这一段精神对抗,像不像探戈、像不像太极推手?你进我退、你退我进,虽然触手已及,可是你进的同时我已经在退,你企图抓紧的时候,我已经飞絮一样的飘开,就在你的手边你也抓不住。